本帖最后由 echoland 于 2016-12-23 14:47 编辑
我是一名九五后,算是被网络包裹着成长起来的一代,追求高效,步伐匆忙,打心底把一切看得太简单,却又将自己的苦痛看得比天重。直到我从德国休学回来,拜访了一些个民间手艺人,真正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一些东西,我才发现,生活其实没想象中那么简单,当你觉得容易时,一定是有人在背后默默为你承担艰难的部分。
来到离家千里的天津,我跟着一个老师傅学习中国传统手工木工。锛凿斧锯,推拉刮刨,灰头土脸,在力量与意志的较量中,手上的茧愈发厚重,而内心亦愈发澄明。
这篇文章的初衷是为了给我的师傅写一篇简洁明了的招生简章。但怎么改都觉得乏味,有多少个人会偶遇到它,并为之所动,仅仅因为几句学校简介,和几个没有表情的数字?
所以我想以一个徒弟的角度,来让您认识一下我的师傅,顺便抒发一下我这些日子来的所思所想。若能敲动您心头沉睡已久的匠人梦,并想为之一试,那就太好了。
1. 我的师傅叫张井岩,他是一个真正的手艺人。
无可否认,社会存在阶级。手艺人是一种阶级。他们无比特殊,或贫穷,或小康,或腼腆内向,或自信幽默,共同的是,他们内心及其丰盈。在这个阶级群体,人是为了一门手艺打磨一辈子,至死方休的。世界之大,选择之多,只委身了其一。到头来,他们这一生是不会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他们在人生中找到了意义,不迷失方向,不会为生计所苦,却会为无法登峰造极而不甘心。所以这个阶级更像是一种境界,达此境界,一切泰然。
每当我看见张师傅埋头一整个下午,左手凿子,右手斧子,一块尼泊尔紫檀逐渐蜕变成一个色泽温润、分量十足的刨子,一天的日色也就暗了。我会想起我的化学教授,为师者,无分高低,一身白袍之于一身沾满木屑的布衣,一双永远需要消毒的手,之于一双布满老茧指甲黑灰的手,都是认认真真去研究,去创造,值得被尊敬。
这就是匠人。
说到匠,技艺便是他们的门面。张师傅打马车的本领可算一绝,曾看过师傅其中一辆仿明清木质花轱辘马车,古朴风雅,特征鲜明,还因此被展览于全国各地。
身为祖传五代的木匠,张师傅所传承的榫卯工艺源于清朝光绪年间就职于皇家宫廷造办处的孙师傅。当年八国联军侵入北京,孙师傅不得不背井离乡游弋民间自谋生路,后行至子牙河畔的王口镇与张家木匠铺结缘,因之资历深厚技艺不凡,张氏一家齐拜孙师傅为师。
此后,随着时代变迁,张氏一家的木工技艺,虽在夹缝中艰苦而顽强地流传下来,而今却也只剩张师傅一人在坚持这门手艺。
是谁说过,这是最坏的年代,亦是最好的年代。人们在飞速发展的社会里力争上游,你能在一夜之间功成名就,亦能在一瞬间灰飞烟灭。似乎一切都太仓促,你来不及看清,就已匆匆掠过。人总是向外去寻一些东西,然而它们是命定的变幻莫测无处捉摸,很难不感觉到无力。于是愈来愈多人醒悟过来——为什么不倾听一下自己的内心呢?
于是,逐渐有人找到张师傅,希望能让他传授传统木工的技艺,希望自己能体会到那个充满了情怀的词语——匠心。
东方人就如木器,谦虚,委婉,内心却坚强,气质清雅,进退自如。千百年前便有木桌、木椅、木柜、木匣子,甚至大部分的宫殿房屋都是采用传统木结构建造。那些木制品,于土地上、于寻常处自在开放,默默悦人,却始终不引起过分热闹的关注,保有独立而随意的品格。
张师傅是个老实人,别人向他学了,他便也认认真真地教,绝不糊弄。要求严格,条件艰苦,农家乐式的享乐体验者请回——至此,我们十几个师兄弟妹都来自全国各地,不同行业,却共同为有这么一个好师傅而骄傲着。
2. 一块木头,落在不同的人手里,它就会成为不同的模样。
我特别喜欢看师傅干活,尤凿眼做榫卯为最,一下定位,一下前进,往回加深,再前进……一凿一斧,动作果断迅速如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充满力量美。我深知这世上高人太多,他们双手是那么精确,做工堪比机器,作品件件无可挑剔。但是再用心品味,细枝末节里隐藏了太多他们的个人信息,性格,力量,甚至情绪。这就是手工的大美,心手合一,你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件木器。
张师傅对木头有天然的信任感,以致于他谈起木头来,眼里尽是欢愉。
“我们老木匠很少会有受伤的,至多就是手上磨出几个老茧,扎几根木屑,这不小儿科嘛。” “木头最不会害我们的,咱拉锯开木料时从用不着戴口罩,手工锯出的木屑颗粒大,根本吸不进肺,你带了口罩还怎么吹木屑,木屑挡住了线你还怎么拉得直?当然了我是闭着眼睛都能拉出直线来的。”说罢,笑得像个小孩儿。
而当他用现代机械时,总是敬畏而小心。机械——大概永远不能与之成为朋友的,无法勾肩搭背,把酒欢歌,它一旦亲近你,便得以半只指头作祭。
师傅是如此小心,却不无道理。这也奠定了他的教学观念:以中国传统手工制作为入门,亲自去抚摸木头,了解木性,熟悉木性,直到你完全清楚一棵木料在你手中会幻化成怎样一个具体形象,并且你的手能熟练而稳当地辅助它的蜕变,师傅才会点头,教你用电动机械。
3. 我师傅爱玩手机,热衷微信。刚来学艺时,每一刻都自我感觉良好:哇,这根木料我居然只锯歪了一点点,好棒棒哦!哇,我居然只花了五分钟就把这块面刨平了,不愧是本宝宝!然而通常抬头来寻师傅求表扬,都能看到他摁着手机,打得火热。
过了几天,和师傅关系熟了不少,于是便大胆问师傅他手机里有啥好看的。他也不忌讳,把手机扔给我说,你看呗。
哗啦啦一堆微信群与对话框,满满当当的,全是关于木工的。再看师傅的发言,可算是教科书级的《木工之十万个为什么》了,无论是谁,只要有问题请教,师傅便会摁着他那稍有些年头的黑色安卓手机,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解答,详细且易懂,尽管他不时会吐槽几声他的战友——哎哟,这破手机慢得哟。
再看他的收藏夹,都是些年轻木友们给他分享的一些木工视频,文章。
我忽然生出一种柔软而又坚定的感动。我师傅从十三岁便是木匠,而今已过知天命之年,一生都在与木头打交道,步入网络时代,依旧兢兢业业地汲取着新知识,说不喜欢是假的。
有一次聊天,忘了说起什么关于能赚钱的行当,只记得我们问师傅生活这么艰难,为什么不去做呢?
犹记那一句“我不乐意啊”,师傅的天津口音,顽皮里带着一股天真的笃定。心下又生出一丝敬意。
现代人总是以结局获得多少,来衡量一个人、一件事是否值得。隔壁家老王又升职了,李姨家的孩子一毕业就年薪百万,静静她好可怜谈了七年的恋爱终是分手结尾,曾经的班长出国留学还不是又回国跟我们争工作岗位……太多这样断章取义的毒鸡汤,似乎今日听君一席话,得知某人的荣耀与衰落,明日就能打开新世界大门,走上人生巅峰。
你怎么能仅凭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来断定每个人的悲喜欢愉?你勉强自己去做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你,乐意吗?你又知不知道,当你安心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时,其实是那么快乐?
不管你信不信,这个世界无论多么喧哗,一定有人还在专注地、默默地做着自己喜爱的东西。做一件细致入微的事情,安静生活、寂静思考。
4. 说到师傅有时会“怠慢”我们,其实不尽然,他即使眼睛没盯着,耳朵时刻都在听着。对,大家没看错,张师傅还能用耳朵来“看”。
每次出错,师傅都能及时过来纠正: “不对不对,锯子歪了,往后退一点,腿站直咯。” “这刨子怎么拿的?不能全靠手腕发力啊。” “别急别急,榫眼还没凿通呢,别急着清。”
我说:“师傅,地球很危险,您这种有特异功能的人请赶紧到火星去!”
师傅送我一个白眼:“小丫头怎么说话的。告诉你呀,拉锯有拉锯的声响,凿眼有凿眼的声响,你们动作不对了,立刻就反映在木头发出的声音上,永远错不了。”
看,这就是高人。而你走在街上,看见这么一个衣着朴素,踏着破单车,叼着烟袋的老头,绝不会想到他有这样的智慧。
5. 事实上,师傅在我眼里不只是师傅,也是一个朋友。当他决定正式开办一个木工班,想法很好,但也很天真——开班不是那么容易的,何况师傅太实诚了。
“老头,采访一下您,为什么想开学校,是不是觉得当校长很威风啊?” “威风个嘛啊威风(请脑补天津话语气),我都五十多了,再过多几年就干不动了,就是怕几十年的手艺就这么带进棺材里,可惜啊。”
“那您想过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吗?” “我就是想,有人来学,我肯定教。赚钱的不想,自己出木头钱,我不亏就行啦,现在人脑子这么好,学得也快,最好你们一个个都开木工房,我就高兴。”
“现在一些小钱你还能承担,那以后学员多了,耗费也多,一个人也照看不过来呀? ” “不担心,学的人越多越好,我请其他老师傅来照看,我多打几辆马车,不就可以赚钱付他们工资了嘛。”
说罢又提起他那长烟袋,得意地吸了一口。
我们一班徒弟像群聒噪的鸟儿,围着师傅,坐在炉子边出谋划策,七嘴八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执着,想要为师傅偷偷守护他那份天真。
我想多年后回忆起这幅画面,还是会感动得落泪。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是那么地真诚。
5. 我有多想告诉你,这种带着烟火气息、认真生活的日子有多美。每日于晨光熹微之际醒来,逐着渐渐消散的雾气,将自己融入到世间每个劳动的背影里,汲一口木香,开启新的一天。
磨刀,拉锯,刨料,划线,凿眼,开榫。叮叮,咚咚,哗哗,啦啦,无须开启嘴巴说些无用的话,你身上每一个器官都在与你共同感受这些好光阴。
默默发一下师傅的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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